中银研究 | APEC系列(二):中国品牌出海马来西亚的合规红线:名为"品牌授权",实为"特许经营"
时间:2026.11.16   作者: 张晶晶

随着中国品牌在东南亚市场的加速扩张,马来西亚已成为众多连锁品牌出海布局的必争之地。然而,许多中国品牌方倾向于以“品牌授权”之名行“特许经营”之实,试图通过合同名称包装规避当地严格的监管。需要正视的是,马来西亚《1998年特许经营法》(Franchise Act 1998,以下简称“该法”)判断一项安排的性质时,看的不是合同叫什么,而是它实际分配了什么权利、保留了什么控制、约定了什么对价。本文旨在梳理认定要件、注册义务分配及未注册的法律后果,警示“改名目”与“合资豁免”等常见误区。


一、认定逻辑:实质重于形式

首先需明确管辖范围,该法适用于在马来西亚销售及经营任何特许经营业务。依据该法,凡被特许业务在马来西亚经营或将要经营,且当事人之间作出出售或购买特许经营的要约,无论该要约在马来西亚境内作出并被境内或境外接受,还是在马来西亚境外作出(含在中国境内签约),该交易即视同发生在马来西亚,受该法管辖。因此,中国品牌方在中国境内签约或约定适用中国法,并不能将交易移出该法射程。


该法对“特许经营”的定义由四项核心要件构成:一是授予被特许人按照特许人确定的体系经营业务的权利;二是授予使用商标、商业秘密及其他知识产权的权利;三是特许人在特许期内享有对被特许人业务运营的持续控制权利;四是作为对价,被特许人可被要求支付费用或其他形式的对价。四项要件为判断构成特许经营的基础框架,最终以是否实质输出“体系+控制+对价”综合认定。特许经营认定与合同名称无关,定义本身涵盖明示或默示、口头或书面合同,合同中“双方不构成特许经营关系”的声明无法对抗监管机关依事实作出的定性。


实务中易误读两点:其一,控制是“权利”而非“义务”。即便特许人长期未实际行使门店验收、价格管控等权利,只要保留这些权利,即满足要件。其二,费用要件具有弹性。“其他形式的对价”兜底极宽,股权利润分配、服务费名义款项均可能落入其中。因此,仅改变收费名目无法使交易脱离定义,重心在于是否按品牌方体系运营及是否保留控制权。


二、注册义务:主体分工与前置条件

一旦落入定义,注册义务随之启动,且义务分配在不同主体间互为前提。拟在马来西亚出售特许权的外国特许人(中国品牌方),须先向注册官提出申请并取得批准,随后在经营或发出要约前完成特许经营注册。受外国特许人授权的本地被特许人,须在开业前提出注册申请并经批准。实务中最常见的失误是双方互相等待,导致开业后仍处未注册状态。


商标注册是启动特许注册的前置条件。特许人须在申请特许经营注册前,取得马来西亚商标注册证,成为相关商标的注册人或经登记的被许可人。仅提交申请或持有受理通知书不足以满足要求,来源国注册证一般也不作为替代。此外,申请特许注册时需随附披露文件、合同样本、运营手册及经审计财务资料,这些材料实际上只能由品牌方准备。


未履行注册义务的后果严重。特许人为法人团体的,首次违规可被处以最高25万林吉特的罚款,再犯或屡犯最高50万林吉特;为非法人主体的,可被处以最高15万林吉特的罚款或不超过一年的监禁,或两者并处,再犯处罚更重。被特许人未注册经营、未在营业场所显著位置展示注册证的,同样构成犯罪。


至于民事效力,该法虽未明文规定“未注册即合同无效”,但司法立场中,在SP Multitech Intelligent Homes v Home (2010)、Dr Premananthan v Permai Polyclinics (2015)等案中,法院一再认定未注册的特许经营协议因违法而自始无效;上诉法院在 Dr HK Fong Brainbuilder Pte Ltd v SG-Maths Sdn Bhd & Ors [2021] 1 CLJ 155 中首次明确确认:未注册的特许经营合同因违法而自始无效、不可执行,即便合同约定适用外国法亦不例外,需要注意的是,该案中被特许人要求返还已付款项的主张亦未获支持,凸显未注册状态下双方"钱货两空"的风险。


换言之,未注册不必然在法条上“自动无效”,但法院倾向认定其违法、不可执行,是马来西亚法院的既定裁判倾向,这意味着品牌方不仅面临行政与刑事追责,已收取的加盟费、权利金亦可能被判决全额返还,对合作方的合同权利主张全面落空;2022年生效的《2020年特许经营(修正)法》后,未注册主要触发刑责,同时民事上仍面临无效或返还风险,双方明知仍违规时,法院可拒绝对双方全额返还。


三、替代路径的真实边界

针对“口头君子协议”和“合资入股”两种常见规避思路,需注意风险。关于口头协议,该法要求特许经营协议采用书面形式并包含法定内容,不符合即构成犯罪。没有书面合同不等于没有特许经营关系,监管机关可依实际履行情况认定构成特许经营并追究责任。口头安排下,被特许人的冷静期(不少于7个工作日,期内可终止合同且已付费用在扣除合理开支后退还)及费用返还权利落空,授权范围与违约事实难以举证,双方同时放弃法定退出机制,风险极大。


关于合资入股,不存在“合资即自动豁免”的规则,部长豁免须逐案申请。合资的价值在于实质性调整“体系+控制权”要件,而非仅改变收费名目。若合资公司仍按品牌方体系运营,品牌方保留日常经营控制权,即便改为股权分红,仍构成特许经营。有效的去特许经营化需证明合资公司拥有独立决策权,品牌方仅提供有限技术支持。但需注意,“去控制”不等于放弃商标品质控制,否则损害商标权基础。可行的做法是将控制从运营层移至品牌层,保留对商标使用方式、品质标准的审核,放弃对定价、人事等的干预。


四、结语与建议

中国品牌出海马来西亚,唯有尊重当地法律框架,才能实现稳健可持续的全球化布局。具体建议按以下顺序推进合规:商标先行,在进入市场前完成马来西亚商标注册并取得注册证;先定性再选路径,对照四项要件自查,尤其注意控制权与对价形式;落实注册义务,明确品牌方与被特许人各自环节,避免互相等待;合同书面化,配置法定条款并同步处理商标许可备案;谨慎对待改名目方案,真正有效的脱身是对经营体系与控制权的重新分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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